我在杭州待过两年，住处离西湖不远。若得空闲，就常会去湖边看看。   

　　西湖的景自不必说，但我去西湖，并非是去看湖光山色的。苏东坡、白居易、岳飞等，于我来说似乎已太过高远，实在很难在长堤亭阁中攀附到先贤的遗韵；而白蛇许仙又有些虚幻，往往也难以于拥挤的游人间触摸到他们的爱恨恩怨；至于四时安然的湖山，又因深熟而不觉生出些倦怠来。  

   我去西湖，是被湖边那些唱戏人的韵调勾引的。   

　　我决不在日光明媚时去逛西湖。总觉得和风煦日能融化掉人的许多感官触角，使得人慵懒涣散，乃至迷失于青山绿水而找不见自己。我喜欢夏天的黄昏或者冬日阴霾的午后去湖边转转。那时湖边的游人会少些。你若留心，老远便可听到轻软的越曲贴着湖面若有若无地传来，再仔细看去，细碎的浪尖似乎有些东西在和着这轻声慢调盈动、起伏。那时，无论你心里存有何种情态，澄静也好，伤怀也罢，都不要紧，任何心情在此刻都会被慢慢抚平，安静下来。倒是那路边的嘈杂和柔媚的湖景会一点点消退虚无。

　  唱戏的总是那几个老面孔。有年纪稍大的老人，也有几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。去的次数多了，多少都有些面熟。据说在过去的越剧中，不论公子、老爷，或者丫头、小姐，都是由女人扮演。而现代越剧也有男的唱了。这里就有个男的唱的可以说是很专业，此人三十来岁的样子，外表干净清雅，脸上常挂着莫名的笑。他唱的确实好，每唱完一段，都会引得周围一片叫好，有些人还会拿些零钱给他，算是小费。每当此时，他奇怪的神色间就会闪过一丝羞涩，接钱的动作也立刻有些忸怩起来，于是就会连连对一旁的拉琴的说，“再来一段吧，再来一段吧”，是要答谢大家。总觉得他身上透着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怪异。

　　后来，几次听到边上的人小声议论，大略知道了一点他的情况。他原来本是应该在正规的戏曲学校学习唱戏的，当初他凭实力考上了某戏曲学校，不料到最后让人找关系挤掉了名额。此后他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，说痴又不算痴，说正常吧，他整日只知道唱戏，什么事都做不了，就连平日里举手投足都带有一股怪怪的戏腔，分不清戏里戏外了。家人几经努力，也无法使他醒悟，只好随他去了。

　　在我听来，他唱的确实算是不错的。  

　　还有个老太也印象颇深。瘦巴巴的，常穿着身俗艳的旧衣。有颗门牙总是倔强地想露在外面，弄得她不得不时时要用薄薄的嘴唇去包藏。她唱的真不能算是好的，甚至可以说有些难听。我每次去也都会见到她。

　　唱戏的时候是要找个拉琴的搭档的。而她唱的技巧实在一般，拉琴的就很难配合她，不是她唱的快了就是要拉琴的放慢来等。这样，拉琴的虽然不说什么，她却总不好意思，于是就见她每唱完一段，赶紧拿出一包廉价的烟来，满是歉意的发给周围的熟人和拉琴的搭档，一面用很难听懂的杭州方言解释着。象她这样唱的不太好的，围着听的人也少。我却被她的精神感动，每看到她唱，总会悄悄站过去听，看她唱戏时费劲却投入的神情，感觉她那种陶醉，和戏本身及唱的好坏是没有多大关系的。她等搭档把烟抽完，看准时机，又会央求搭档，“我再唱一段”，拉琴的就咿咿呀呀帮她起调.....  

　　唱戏和听戏的大多是些杭州本地人，大概他们在乎的也都是这里闲适的氛围，那些人脸上总透着份游客没有的安宁。偶尔也会有喜欢越剧的游客驻足，也见过很在行的游客停下来唱上一段的，配着婉转的胡琴，都还唱的很有些韵味。那种时机，大家当然也不会吝啬掌声了。

　　已经有很多年没再去杭州了，但西湖边唱戏人脸上的那种神情总还会不时记起。想起那些情形，总是感慨：人或者无论富贵贫穷，也无论有无文化，总是可以在一个层次上安适下来的，而一旦真正安适下来，大概也就可以和任何层次平视了。